王佩英的工作那是没话说的,她当时担任最困难的工作,最小的哺乳班,那时候56天以上的小孩就送托儿所,佩英是组长,她总是吃苦在前,任劳任怨,有她在,工作你是根本用不着操心的,你问都不用问,她就安排得好好的。
而且通过一些场合,比如有时候学习会上发言,虽然不知道她在哪里受的教育,我感觉佩英是一个有文化的人。 当时托儿所大都是些婆婆妈妈没文化的人,整天都爱背后议论别人的是非,但佩英从来不会掺和这些,老老实实地干好自己的工作,所以她显得不是很合群。
那时我和她也没有什么私下的交流,我们讲话都是工作,不大拉家常,好像印象中,只有她把可心抱到托儿所的时候,大家都抢着抱,她说我女儿可真是可了我的心了。
最能看出她的立场和素质的是57年,那时候,号召大家提意见,结果很多人就给我贴大字报,当然我也没有干什么坏事,他们提出来的都是些鸡毛蒜皮的意见,什么我借过人家二两粮票啊。当时只有王佩英,一句我的坏话也没有说,她也没有给组织上提任何意见,这说明她的政治立场,她是忠于党的。后来毛主席就发动反右了,每个单位都要划右派,我们托儿所,一个右派都没有,连个中右都没有,要我当时想整那些给我提意见的人,完全没有问题,他们要上纲,都可以算“向党进攻了”。但我当时就是想共产党员要实事求是,是你号召人家提意见的,怎么翻脸就整人家呢?但57年,我和王佩英结下了真正的友谊,那年我送给她一张我的照片,我从来没有在单位里给过别人我自己的照片,那表示我们俩是同志。
58年我就调到铁道干校学习去了,后来再也没见到过佩英。之后中国就越来越糟糕了,三年自然灾害,我天津的亲戚都饿死了,我一提,党支部书记就警告我,你可不能出去乱说啊。“文革”里我也给打倒了,连我老头都受株连,我后来给整了有五年,不堪回首啊。直到“文革”以后,我才见到过去的同事,我问李大姐,佩英怎么样了?她说佩英被枪毙了。我当时脑子嗡得一下就懵了,这怎么可能呢?她这么好的人,从来不伤害别人,干嘛要整她呢?我要是在托儿所,一定护着她。
后来听了一些关于她的情况。 我完全能够理解她,我的心和她是相通的。
在我看来,佩英让我想起文天祥,文天祥不是傻,不是他不知道死可怕,他完全可以逃跑,保护自己也没有问题,但天下搞成这样,他不想活了。佩英就是今天的文天祥。当时这个国家饿死这么多人,毛主席你老说批评和自我批评,你怎么不自我批评?别人提意见还整人家,当时我们这些老同志,心里都是有想法的,但我们不敢说。 佩英这时候体现了真正共产党员的品质,就是讲真话。
而且佩英也太不容易了,她60年老头过世了,家里孩子多,组织应该多关心她啊。我听说,她不过端着开水,不小心,烫了一个小孩子,听说也不是她的责任,就让她去当清洁工,什么混账领导啊!佩英是任劳任怨,但她老头不在了,她的委屈对谁说啊?你想想,当年人家革命的时候,为了党的事业是出生入死的,奉献了多少啊?打下天下,把人家撂在一边了,就算人家犯了点什么错误,你组织就没有帮助人家的责任?
人给逼到那个份儿上就豁出了,说老实话,如果“文革”再搞下去,我也豁出去了,最后我一定要把我想说的话说出来。但我比不了佩英的是,我认识问题的水平没有佩英高,我当时只敢想,江青这个家伙太坏了,都是她搞的。佩英了不起的是,她没有绕弯子,她是有文化的人,一下子就看到了问题的本质,她直奔根本问题去了,她是真正的共产党员,为了捍卫真理可以牺牲自己的生命。
我能理解她,我的心和佩英是相通的,你今天问我,就和问王佩英是一样的。
王学联 , 1932年—2017年,
原铁道部专业设计院托儿所所长,1956
年—1958年曾与王佩英共同工作两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