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书:纪念母亲遇难50周年文集

我被拉去参加了王佩英的公审大会… 赵燕英

文章来源:;时间:2021-01-14 11:15

我被拉去参加了王佩英的公审大会
 
                                                                              赵燕英

       1970年是“文革”第四年,我还在北京市第93中学上初中,那年冬天的某一天(具体日期忘记了,后来才知道是1月27号),我母亲所在单位石化科学研究院医务所接到院部通知,每个科室出两三个人,参加在北京市工人体育场举行的十万人公审公判反革命分子大会,我母亲有事脱不开身,就让我顶替她出席。
       一辆大轿车把我们拉到工人体育场,人山人海, “十万人”应该是差不多的。没过多久,一群人(记不清是公安干警还是“革命群众”了)把二十多个“反革命分子”押进会场,站在场地中间。每个“反革命分子”胸前都挂着一块硕大的牌子,上面写着名字,名字上打着大叉。 手持喇叭筒的军管会男女主持人带领全场高喊口号,然后宣布罪行,照例的一套程序,细节我都记不住了,只有一件事深深地、深深地刻在我脑海里,直到现在还历历在目:
       其中有一位女“反革命分子”,牌子上的名字是“王佩英”,她和其他“反革命分子”完全不同——其他人都是老老实实低着头,很顺服,唯有她一个人就是不低头,押送人员拼命揪住她头发往下压她的脑袋,刚一松手她立刻又把头高高昂起,几次三番,不断抗争。
       印象中她的嘴被毛巾堵住,说不出话,但她那种顽强不屈的态度,把在场的所有人都震惊了。
       当大会宣布对这批反革命分子实施枪决并立即执行的时候,有几个被判刑的人膝盖一软再也站不起来被拖离会场,而王佩英还是在挣扎着奋力昂头,没有丝毫屈服的样子。 后来听说就因为王佩英“顽抗到底”,在押赴刑场的车上就被勒死了。
       我当时心里的感受非常复杂,既恐惧,又同情,心底还有种无法言表的疑问甚至佩服:这位王佩英成了反革命,为何她还会像电影里的江姐那样宁死不屈?难道她是被冤枉的吗?联想起自己被冤屈身陷囹圄的父亲,最终是不是也会有同样的遭遇?真不敢想下去!
       我父亲赵琼曾经是空军司令最信任的贴身秘书,空司党办秘书科科长,还曾经被司令员作为重点培养对象送进刚刚成立的中共中央高级党校,在为期五年的干部理论班攻读哲学(后来中央党校为我父亲这批首期学员补发了研究生学历证书)。可是好景不长,“文革”前我父亲就被顶头上司打压,“文革”中被打成现行反革命、“阶级异己分子”被送到贵阳“五七干校”批斗。
       我父母都是“老革命”,父亲是抗日战争期间参军的文职干部,母亲更是个传奇人物,13岁参加八路军,14岁入党,父亲“文革”中遭到迫害,他们当然想不通,也和王佩英一样非常硬气,父亲在被批斗押上台时还唱京剧《红灯记》里李玉和被捕后的唱段“狱警传,似狼嚎,我迈步出监”表达强烈愤慨。母亲在父亲被“隔离审查”后告诉我们父亲是被冤枉的,他是个好人,“相信共产党、相信毛主席”会把事情搞清楚,还他清白,还嘱咐我们“你们谁都不许哭,别让他们(专案组)看见咱们软弱的样子!”
       我父母和王佩英都是很硬气、骨头很硬的人,这点是一样的,但是他们和王佩英又很不相同:我父母从来没有怀疑过“文革”,从来都是对毛泽东坚信不疑,而王佩英却截然不同,不但怀疑“十年浩劫”而且反对;不但反对而且公开反对,为刘少奇鸣冤叫屈。她不知道后果有多严重吗?当然知道,但她义无反顾,不惜付出生命的代价。
       再对比我先生的父母,也是在十年浩劫中惨遭迫害,也是硬骨头拒不认罪,他们不是共产党员,是从海外归国的爱国知识分子,却是和我父母一样一辈子对“文革”对毛泽东坚信不疑,甚至到改革开放后还是如此。
       像王佩英这样的人在毛泽东时代简直是凤毛麟角,非常稀有!不是说她的独立思考多么高明正确,那是另一回事;关键是,她能独立思考并且愿意为此付出生命的代价而其他人不能。
       怎么回事?王佩英的独立思考和精神境界究竟是靠什么支撑的呢?都是共产党员,为什么我的父母就没有王佩英的思想境界呢?这是我一直都想不通的事。
       我相信这也是几乎所有中国人都想不通的事。正因为如此,我们很自然地就会认为王佩英的精神有毛病,她不是正常人。也正是因为如此,当年的苏联东欧国家把“持不同政见者”送进精神病院关押,老百姓没有人认为政府做错了。可是事实证明王佩英的精神完全正常,根本没有精神病。
       这就更不好解释了。
       直到我和我先生都受洗成为基督徒,我们才恍然大悟:基督徒就是且就应该是王佩英这样的人!在基督教国家,王佩英这样的人才是正常人,不这样才是不正常,才是精神畸形、发育不良的“巨婴”(见武志红《巨婴国》),身体长大成人,精神却还处在幼稚园水平。
       事有巧合,最近我们才从王佩英的儿子张大中那里得知,没错,王佩英中学时代接受的是基督教的教育而且成为了基督徒——这才是支撑王佩英精神世界的基石、支柱。
       为什么?为什么基督教信仰有这么大的魔力?
       这个问题可以讲得很高深,也可以讲得浅显易懂。 让我先讲一个小故事,做个浅显易懂的解释。
       去年的一天,我和先生去保亭七仙岭泡温泉,温泉池里还有一家三口,听口音是本地人,爸妈带着一个大约五六岁的男孩。男孩聪明伶俐,很可爱,我先生和他聊起天来,问他长大了干什么?——挣钱,挣多多的钱!我先生又问,挣那么多钱干什么用?——我要让父母过上好日子!我先生夸他有孝心,接着说,但还不够,爷爷有句话教给你,看你能不能背下来?
       我先生说:人活一世,生命的意义就在于,让这个世界因为有你而变得更美好。
       我先生带领男孩念了两遍,他就记住背下来了。 我先生又夸奖了他,他就高高兴兴玩去了。过了一会儿,他突然自己大声说出了这句话,几乎一字不差!我先生又夸奖了他,说你长大以后一定会有很大的成就!
       回家的路上,我一边开车一边对先生说,就你这句话,有可能完全改变了这孩子的一生。
      上帝是什么,其实很简单,就是这句话里传达出的真理:“人活着不是单靠面包”。
      张大中一直感觉母亲王佩英“不食人间烟火”,他的感觉切中要害:基督徒就是不以世俗的一切为意,一心追求超越世俗的真、善、美“终极价值”的人。他们活着不是单靠面包。
       至于高深一点的解释,基督教教义博大精深,我没法做全面介绍,也没有那个水平,只能简要讲以下两点:
       首先,基督教义告诉基督徒,真理不在任何人手里——不管他是谁,国王、皇帝、英雄豪杰、学术权威还是“伟大领袖”——真理只在上帝那里。“唯一的只服从上帝,不服从人”,这是基督徒必须坚持的真理观。
       如果您不信教,那您可以理解为真理就是“道”,而道就是上帝——“太初有道,道与神同在,道就是神。”(《圣经·约翰福音》)。
“道”是宇宙间本然存在的运行规律,人类一代又一代有识之士不断追寻探索这些运行规律,得到的认识就是真理。“道”“真理”体现在自然界就是自然规律,体现在社会就是道德和法律,体现在主观思维就是逻辑和数学。
       人类对“道”和“真理”的认识必须在独立思考和自由辩论的条件下才可能进行,如果有人自称只有他掌握真理、他有权垄断真理,不允许其他人独立思考、自由辩论,真理就死亡了。
       第二,基督徒走进基督的门,不是来得好处、求福报的,恰恰相反,是来忍辱负重、牺牲奉献、受苦受难的——因为耶稣基督就是这样一个伟大光辉的榜样。基督徒受到上帝的感召,就是来分担耶稣基督肩上十字架的重量的;这十字架是个象征,象征着全人类的苦难,它和耶稣基督有什么关系?什么关系都没有;耶稣基督却自愿把全人类的苦难一肩扛起,为人类铺一条通往天国的救赎之路,一条通往真理、正义和真实有意义的生命之路。
       这条路,不就是王佩英的路吗?
       当今中国最需要王佩英这样的人。她是中华民族真正的脊梁。 正因为有这脊梁的支撑,中华民族才能历尽苦难而屹立不倒。
       王佩英烈士永垂不朽!这是她应得的崇高报赏,来自赏罚分明的公义上帝。
 
………………………………………………………………………………………………………………………
附言
 
       一定有人提出疑问:不食人间烟火真有那么好吗?那不就是和人道主义冲突的禁欲主义吗?
       这是个很大很严肃的问题,我只能简单回答说:任何好事都不能走极端,走极端就变成了反面,因此,“基督徒不以世俗的一切为意,一心只追求真善美”并不是否定世俗生活,是按照人本主义心理学家马斯洛的需求层次理论所说,从最低级的生理需求(衣食饱暖)开始,低级需求满足后再升级到高级需求的满足,这样从生理需求、安全需求、归属需求、尊严与爱的需求、自我实现需求直到最高级的需求——对真善美的需求,不断升华。
       也就是说,高级需求的满足不是否定低级需求,正相反,是以低级需求的满足为基础的。当然了,在王佩英那个时代谁都不懂这些,所以我们不能用今天的标准来苛求前人。




 
赵燕英 , 女,1954年出生,纪
录片
导演。1970年公审大会亲历者。

【返回列表页】
地址:北京市海淀区     座机:010-88841610
版权所有:Copyright @ 2011-2026 王佩英基金All Rights Reserved       ICP备案编号:京ICP备18022373号